羊人(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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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黑風高夜,殺人放火時。
青光仰頭看了一眼被烏雲遮住的殘月,眼中露出壓抑不住的興奮,拽着缰繩顫抖的手輕輕拍身下躁動的馬兒,微微咬着牙,控制着呼吸盯着面前銅釘生鏽的朱門。
青光微微擡手,身後呈半包圍分布的黑衣人立刻化作一支利劍,沖向錦都王府的大門。
破門聲随着青光咚咚咚的心跳聲,一下一下的撞擊在朱門上。
最終門自己開了一條縫,那條縫隙被暗探猛地擴大。
捂着胸口的門房,聲音顫抖,借着松明火光指着騎在馬上俯視的青光,“周青光,那個小——”
暗探一刀柄打在門房的臉上,瞬間腫起,歪嘴吐出三顆大牙。
青光吞下險些脫口而出的‘殺’字,嘴角抽動了一下,面無表情,“拖下去審,那個報信的人查清楚。”
黑衣人将門檻移開,青光抓着馬缰,騎在馬上,緩緩向前,在邁過門檻分界線的一瞬,呼吸陡然急促一瞬,又被生生壓下。
天上的月亮将整個庭院照得如白日太陽一般,一個女子正在照料一直驢子,驢子變成了半人半獸的形态開始跟女子在庭院中翩翩起舞,背後是幾只驢子和其他動物在環繞,顯得幾位和諧。
再往前走,驢子四腳着地,走到一旁跟女子在桌案上用膳,屋檐上的牌匾落在了女子頭頂上,女子的臉和頭陡然變大,青光停下腳步,心抖着往後退了一步,仰頭從女子的鼻子緩緩看到眼睛。
呼吸急促間,女子又變得極小,衣衫消失,躺在亮晶晶的地上,身上只披了一層紗,所有的驢子和動物一擁而上,眼前陡然變為黑洞洞的一片。
“縣主。”
“縣主,深夜闖入王府......”
青光微微蹙眉,迷蒙的視線慢慢聚攏。
吳府丞正衣冠整齊,站在空曠的庭院中,面色發黑的仰頭看着青光,嘴巴一張一合,不知在說些什麽。
身後明明滅滅亮起燭火的幾間房都格外沉寂,像是野寺中飄忽的孤魂野鬼。
青光嘴角抽動着笑了一下,從身後順過一縷頭發,一下一下揪斷發尾,掏了掏耳朵,“廢話真多,押起來,這個,要仔細審 。”
“是。”黑衣人從黑夜的隐秘中沖上去,捂住吳府丞的嘴,斜下肩膀,拖了下去。
“你這是不孝,我要,我要彈劾你,我要聯合朝臣彈劾你,讓你丢官,被壓入大牢,我就說女子怎能為官,才做出這等卑劣行徑,你這是挾私報複。”一間黑漆漆的屋內,窗戶破了個洞,傳來嘶啞顫抖的聲音。
眼前是暗紅色的血肉黏連,如被攪碎的口腔帶着血液黏膜,上下粘連,像是一根根血肉的立柱。
青光閉上眼睛。
顏色暗了一份,血液開始流動,像是還活着的東西裏,橫截面抛開,露出血肉流動......
“殺。”顫抖的激動帶着難以言喻的憤怒殺意。
身側的黑衣人一愣,扭頭湊近壓低聲音,“司主,他畢竟是你——”
“你想當他兒子?”青光疑惑蹙眉,帶着天真的不解。
黑衣人撥浪鼓似的搖頭。
“你想當他爹?”
黑衣人搖頭更激烈了。
“殺,将眼前這些都殺乾淨,把眼前的紅色都殺乾淨。”
青光微微歪着腦袋,愣神似的盯着前方,勒住缰繩,抽出儀刀舉高,對着房屋就要沖鋒。
“住手!”
黑衣人蓄勢待發的一瞬間,一批快馬飛快駛入王府內,勒馬嘶鳴。
杜鳴鶴快速翻身下馬,走到青光的馬下,一手死死勒住缰繩,另一只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腕,躁動的馬匹直到他虎口出現絲絲縷縷的血跡,才即刻停下。
“不可,一個報信小吏到王府中,不可因此屠殺錦都王府。”
庭院中的氣氛如将斷的琴弦,黑衣人沒有聽從杜鳴鶴的理由,徑直朝最近的屋內撲去。
“你是怎麽知道我是監察司的?”青光疑惑的側首看着馬下的杜鳴鶴。
杜鳴鶴掃了一眼黑衣人,“周青光。”
“嗯?”
下一瞬,青光眉頭一皺,垂眸,手背上多了兩根銀針。
青光咬着牙,從右手上拔出兩根銀針,死死的盯着他,“你想控制我?”
杜鳴鶴瞳孔一縮,抓住她捏住銀針的手,“你想不想控制自己?”
‘現在是控制自己嗎?我的死亡會是什麽樣子?如果能溶解在這篇屍山血海裏,好像也很好。’
青光眉頭微皺,胳膊緩慢的擡起,卻僵在原地一動不動。
“都停下。”
鬼哭狼嚎在這一聲極具穿透性的聲音中慢慢停下,舉起刀的黑衣人紛紛看向馬上的青光。
和容披着披風,乾瘦的帶着皺紋的面龐,披風下內裏乾瘦的像是把人熬乾了,風一吹,晃蕩晃蕩的。
她低頭站在門口,眼眶發紅,盯着門檻那道痕跡,猶豫了一下,擡頭看到青光,咬牙手腳發軟的邁入錦都王府。
“青光,下馬,讓他們住手。”
青光擡擡手,翻身下馬。
黑衣人立刻停手,甩了甩刀上的血,站在原地等待命令。
青光後知後覺的擰緊眉頭,看向聲音的來源,一絲惱怒促使青光別過臉去,死死盯着沒有燈火的黑漆漆的屋子。
漆黑的屋中有人影挪動,青光耳朵微動,黑衣人想蝙蝠一樣盯着那道無所遁形的陰影。
“錦都王府內的人,不想死就跪下別動。”
和容解下披風,上前披在青光身上,面露疼惜,用粗糙割人的拇指拂過青光的頭發。
“怎麽這麽晚了還不睡啊,到這種地方來。”
青光艱難的吞咽了一下,“容姨,我現在,完全有能力全身而退了。”
“我并非沖動,而是因為這是一個好機會,于公于私都是好機會。”
“錦都郡王确實可能參與謀反了,就算沒有謀反,也跟這次的案子脫不了關系,只要,只要——”
“一步一步走來,都是陛下得益,說不定都在陛下的計劃之中,我做什麽有什麽重要,說不準皇帝就希望我這麽做。”
青光的背影格外平靜自持,可顫抖着的面部卻固執別扭激動的一遍遍解釋,瞳孔顫抖着壓抑着委屈和恐懼,卻自身體裏蓬勃爆發出一股不甘的憤怒和狂躁。
和容輕輕順着她的頭發,目光像月光一樣上下撫摸,“只要不殺,只要在範圍內,只要你不受到傷害,盡管查。”
青光暗自松了一口氣,卻頭痛欲裂,退後一步甩開和容的撫摸,眼中閃過反抗與戒備。
“杜郎君,勞你帶她下去休息。”和容掃了一眼杜鳴鶴,目不轉睛的微微低頭目光向上看着青光,“青光,你能安排好,不讓你母妃擔心的,對嗎?你母妃肯定不願意看到你這樣失控的,對嗎?”
青光咬着牙,本能的不适排斥後退一步,別過臉,低聲對黑衣人吩咐,而後走出王府。
和容轉身盯着漆黑的屋內,壓抑不住怒氣的快走幾步,卻又慢慢停下,死死盯着漆黑的屋子,渾身發抖,臉色發青。
“郡王,日後,你該無時無刻都活在恐懼中,你殺不得她,你也躲不掉她。你這一生都只有青光一個子嗣了,她沒了,你就絕後了。”
屋內傳來摔砸東西的聲音,壓抑的怒吼在黑衣人逐步逼近中,越來越小。
走出王府,青光回頭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敞開的大門,突然嘴角勾起,帶着嘲諷和邪魅的詭異。
“吃藥。”
青光瞬間面無表情的回頭看了一眼杜鳴鶴,抓起他手中的藥丸,眼睛不眨一下的塞進嘴裏,囫囵吞下去。
“天快亮了,今日是大朝。”杜鳴鶴的聲音太過穩定,像是沒有發生過什麽事情,只是在平淡的敘述。
青光握在手中的兩根銀針還未遞出去,猶豫了一下,收回自己的袖中,“你方才抓住我的手腕,我的脈象可有什麽問題?”
杜鳴鶴垂眸盯着青光手中的銀針,手指摩挲着藥丸的瓶口,“長史君不覺得這幾日的藥苦了?”
青光一噎,苦自然是苦的,但面對杜鳴鶴隐約未挑明的心思,更難受,或者說青光完全不知道怎麽處理。
沒有理會他真正想問的,青光木然的看了他一眼,轉身離開。
青光神色清明,走到複命的月刃面前,聲音沉穩有力,“錦都郡王涉嫌包庇案犯,先圈在府中,仔細小心的詢問。雖說郡王已然是宗室邊緣的破落戶,但可萬萬不能讓人瞧出傷口,或對郡王有半點不恭敬。”
月刃露出的雙眼挂着邪笑,拱手稱是,“司主放心,屬下明白。”
“鄭少府監那邊如何?”
月刃還未收斂的笑意變得僵硬,“司主,鄭少府監那邊,抓到了,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麽?”
“自殺了,确實是洛州府衙士曹下的一個書令小吏。”
“鄭少府監那邊怎麽說?”
月刃面色尴尬,眼神唏噓,“自然是不愉快,搞不好上朝的時候還要參奏你。司主,你可得小心着點。”
天際還是深沉的藏藍色,城牆上亮起火把,預示着鼓聲将要被敲響。
青光神色輕松,負手仰頭看着天空,“天亮了,該上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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